恶之花 解构主义 不是最好的 却是最真实的
  •  我揣着看了97页的《尤利西斯》来到医院里。

     在这个病房里需要照顾的有两个老人,一个沉默不语,一个喋喋不休。

     语言成为了我与他们交流最大的阻碍,他们从枯黄的牙缝里挤出含糊不清的话,那些句子就像是一团绿色光球漂浮在我周围,我则像只穿山甲一样把头紧紧的贴向床边希望能正确的找出话语的巢穴。

     于是我不断的点头,从被口罩遮住的嘴巴里急忙喷出,恩,啊,哦……

     沉默不语已经94岁,瘦小的身体裹在宽大的病衣里。唯一听清楚他说的话就是在检查身体的时候:我的钱包呢?我的钱包呢?

     在你枕头底下呢。

     于是他又安静了下来,继续开始沉默,几乎让别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还好,还有继续生存下去的愿望。

     喋喋不休倒是说个不停,68岁,我在他话语的迷宫里游荡了几个小时之后,我终于了解了他所做的行当——说书人。

     真是恰到好处。一个喋喋不休的说书人,一个饶舌者,一个顽固的自我主义者,这些你都可以套在他那被砸了的伤口——一个三厘米接了厚厚一层疤的口子上。他还有厚厚一叠的书藏在被砸伤的腰里。只要他需要就可以从碎掉的骨头中翻看一下目录,并且从腰里取出来。

    他自己拔掉输液管,拒绝医生递来住院签字单。

     我问他隋唐英雄传第一章开头是说什么。

    他却开始向空气向坐在隔壁床的女人,向坐在椅子上的护士述说道歉和原谅。

     各位兄弟姐妹们……在座的各位我都不认识……你们要原谅我……给我点惩罚……重了我受不住……她现在做没做越理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大刀……你也吃点……都跑了……行侠仗义……你做中间人……让他们一人打我一个耳光……

     我怀着恶毒的心情问他的儿女在哪里。

     他躺在病床上双手举起,一边舞动手臂一边发出嘘……嘘……的叫声。

     当那本皱着皮儿的小本子递到我手中的时候,我又变成了这层楼的志愿者负责人。

     于是我开始沿着病房游荡。

     我们随时要洗手,用褐色黄的小肥皂,在自动感应的水龙头前面,抹上肥皂,洗手。洗手,抹上肥皂。我们要消灭一切病菌!把那些肮脏的小玩意儿统统的杀掉!

     丢掉肝炎病者的药和肝炎病者喝过的水,烧掉肝炎病者睡过的床,砍掉和肝炎病者握过的手,你的手,我的手,大家的手。血流出来,手还在手上。手没掉?那很好,现在让我们握个手,哦,好的。握一握。很好。

     当那块褐色黄的肥皂从我手中不小心滑走的时候,我随它一齐堕入以往的自我回忆里面。
     那些甜蜜的,那些值得我留恋的,那些让我痛苦不堪的,这一切都随着一条断掉的腿一齐颤抖。无论我以何种方式来看待这一切,它们都离我而去,现在这一刻——我抠着我指甲里的污垢的这一刻,也正在离我而去。终究有一天一阵风会从我们面前吹过,于是我们的身子便全散了,一粒一粒随风而去。那么这一切也都全部结束了。
     我用手托着一个13岁男孩娇嫩的背,帮助他靠上来一点,那条断掉的腿属于他,也属于很多人。每往上移动一寸他便要痛的大喊。冷色调的光持续发散,给他的脸上打上一层银白色光粒子,那条断腿和那痛叫声使他像一个天使一样纯洁。
     一个天使,一个独腿的天使,一个独腿的海盗天使。
     在我苦苦思索如何用两条腿在这个流动不稳定的世界站立的时候,他却要考虑如何伸展开自己的翅膀以单腿伫立在海风吹来阵阵腥味儿的船头。
     世界就在你的脚下啊,那仅剩的脚底或许还沾着一点刚才从沙滩上所带来的一点柔软的细沙和贝壳碎片。
     我从来还没有看过海。
     让我感觉到颤栗的海,让我充满希望的海。
     那些在某处石头上歇脚的美人鱼啊,那些藏于海底的奇异的鱼啊,那些张大的嘴巴,闪着微光的一瞬间就不见的细长眼睛,引诱鱼前来的灯笼……海作为我人生中最后一片处女之地保留在那里。
     在海底我看着你的眼睛说。
      CALL MY NAME
     叫出我的名字,如果你能的话,那么请轻轻的读出来,有两个音节,前一个轻一点,后一个结尾的时候重一点儿。
     我也希望能叫出你的名字,我们彼此呼唤,那么我们彼此都要好受一点。
     咕噜噜,咕噜噜,刚一张开嘴海水便涌进嘴巴。
     ……
     晚上地震的消息又来了,我们撤出医院,在楼下签了一张类似生死状的东西后又跑了上去。
     我困了,和几个人挤在土色沙发上。
     迷迷糊糊中,旁边这个戴着眼镜的人一直对我说话,说他大学时期所干过的奢侈的事儿,酒店,喝下整整一个世界的酒后所发出的打嗝声,网吧,皇家礼炮,洗澡,皇家礼炮……
     在皇家礼炮的轰隆中我睡了过去。
     当天晚上却没有发生地震。
     这会儿,两位师傅在旁边熟练的用尺子丈量着玻璃的尺寸。
     他们用尺子从我的眼睛到肚脐眼儿找到了一个准确的距离。用锋利的刀子沿着笔直的尺子边缘准确的划下无数条口子。
     然后他们来到我家,把划的整整齐齐的玻璃安在空荡荡的窗子上,涂上胶。
     不要动,就让它这样,等一个小时后再说。
     不要动。我对躺在病床上的人说,等好了再说。
     一个小时之后玻璃就好了。
     你却被送到了隔离病房。据说从病房里递出一张小纸条,上面说一切都很好 。
     墙壁倒啦,一切都坍塌啦,硝烟弥漫的时候,你们都很好。大家都很好,对于这一切变化,我们都很好。只是灰会偶尔跑进眼睛里,那时候眼泪会流一点出来。当灰被吹掉之后一切就好了。
     在很小的时候我尝试描述一个满是灰尘的世界,每个人,每件东西,上面都裹了厚厚一层灰,一动灰就纷纷扬扬的往下落。
     我已经忘记了这个故事具体要表达的意思是什么,那些灰在以前是有象征意义的,现在这些昂脏的灰以现实的姿态出现在人的身体上,那包着厚厚绷带的肿胀的脚掌上遗留着从地震区带来的灰,随着脚掌被一齐缓缓推入电梯里,一种不同于成都市区的灰。关于现实性的证据。
     我老是忘记我自己下一句是要写什么,我想写的总是在坐下的那一刻就溜的不见了,那些好句子,并且以这些好句子所组成的好段子。
     在小白的一本书上读到一句,生命本来是毫无意义的,是我给予了它意义。
     那么如果我不能给予它意义呢?在路旁坐着的时候我想。
     你应该读读尼采,读过他的那几本书你就了解他的全部思想了。小白对我说。
     尼采的思想就全部在那几本书里,以书本的姿态出现,以实体表现虚幻。这是幸福的事儿,能准确的用形式所表现出来。
     我对D说,在写东西的时候就是在捉摸自己心里的动态表现。
     你对我说记得很小的时候世界在我眼前闪光。
     她对他说记得很小的时候我们在黑暗中安静的吸允着拇指。
     我对她说那时候我们都还远离于伤害——无论是肉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早晨我对桥上布满的爬山虎说,那时候我来过这里。那时候一切都远比现在要好。
     再叫一次我的名字吧,用你温柔的声音,轻轻的叫上一声。
     让我们再退回一点点,从阳光初露的清晨,悄悄的抽回我们站立的双脚,回到在充满樟脑丸味道的厕所里,我与腿上打着石膏的中年男人聊天。
     家里人还好?
     不好,死了几个,今天哭了一场。
     我们就这样听着厕所里的水声静静的抽了会烟。
     他杵着板凳,拖着腿慢慢走回了病床。
     又感染了,又感染了!我们又被感染了,天使所仅剩的移动大拇指和食指两次的长度的断腿,又要再次的被切除,切吧,切吧。
     切除一切,在我穿着低腰牛仔裤蹲下来的时候甚至会露出股沟。见鬼了。切除一切。把我们种在真空中,用爱灌溉我们,用诗做食物。
                                                                   切吧
                                                         切除一切,切除爱。
                                     切除一切,切除恨。
                                     把周围切的只剩下真空。
                                     鸟儿从窗边飞过的时候。
                                     我们切除它的翅膀。
                                     你的手拿着锋利的刀。
                                     闪烁着银色的光。
                                     好笑的切开我的肚脐眼。
                                     在盲肠连着的遥远的那端。
                                     我看见我们大家全部被连在一起。
                                     再呼唤一次我的名字。
                                     轻轻的,轻轻的。
                                     第一个音节轻。
                                     第二个音节重。
     

     

  • 2008-05-16

    蓝色调和蓝色调 - [生活]

     在今天上午10点钟,我成为了华西医院住院二楼十层的志愿者组长。

     我所看护的是处于重症病房昏迷的一号床的病人。

     我倚靠在门口,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他身上插满了管子,从这里伸进来,从那里伸出去。一呼一吸的时候,帮助呼吸的管子会跟着起伏。

     该死的,我不是想说这个,我想说什么来着?让我想想。

     在3个小时后,他们发给我一根香蕉,我把它拿在手中,假装是一把手枪,我对你开枪……

     不对,这个也不是我想说的。

     有一个一脸从过去60年或者55年从来没有这么正经的老太太,充当了一个解说员的角色,她从哪个县出来,每从那个县来的人总是要向她打听消息。她以一脸堆积了60年或者55年的正经把打听消息的人拖到蓝色的椅子上坐下,时儿快活时儿忧郁的向他们述说自己所能了解的一切。那只手枪就是她塞到我手里的,后来我把这只手枪给了同我一起来的女孩,她把它吃了下去。

     好象也不对。

     当我靠在门边看着那些在重症病房昏迷的人们的时候,一只鸟儿从窗口停留了一会,立刻飞走了。

     他们的意识现在到哪里去了?或者说他们的灵魂到哪里去了?在现实的空气里我们与他们之间被划下了一条明显的分割线,我们在此端,他们在彼端。蓝色杠条的宽大病衣覆盖着他们毫无生气的身体,生殖器上统统插着一根细细的排尿管,在排尿管的尽头垂着一个装尿液的袋子,当你拧一下那袋子上的蓝色开关,尿液便会慢慢流出来。

     全部都是满当当的,负责卫生的大姐说。她指的是那装尿液的袋子。

     来帮我个忙,护士对我说。

     我要抽点血,你帮我按住。

     她拍拍病人的脚,抹上黄色的碘酒,用小针头插进血管里,血流不出来,于是她用手转动着小针头,皮肉随着针头的转动而突起,血终于一点一点的流了出来。

     抽针。

     我立刻用棉签压住那小小的伤口。

     此时隔我所在十米的,如果要更精准一点的形容的话,那就是,在我掷一石便可以掷到的地方,医生们说,又去了一个。

      我回头望去,医务人员推着个躺在病床上盖着薄膜病人从哪里出来, 他黄色赤身裸体的身体躺在蓝色薄膜之下,蓝色床单之上。在走廊转了个弯,不见了。

     一切都带有蓝色!蓝色!

     如果想要调出蓝色,你要用绿色加上紫色。

     我把棉签拿开,血早就已经不流了,甚至我怀疑那干枯的血管在拔出针之后是否还有血流出来?干巴巴的血管流出的干巴巴的血。

     5号病床的测量心跳频率的机器,突然发出刺耳的叫声,护士跑过去一看,原来是机器出问题了。

    4号病床的亲人对病人喊,你听到我在叫你没有?你听到我在叫你没有?4号病人突然抽搐起来,从喉咙里发出咳咳声,一会之后又安静了下来。

     1号依旧保持平稳的呼吸,没有注意到脚上刚被护士用针头戳开的一个小洞。 

     你听到我在叫你没有?

     一切都莫名其妙,这些本该快活的能喝下整整一桶啤酒的人,此时却躺在这里,如果在哪一天醒来的话,他们自己怕也是觉得莫名其妙,对这所发生的一切。

     上一秒我还喝着啤酒,这一秒为什么我在这了呢?他想。

     他盯着吊在床边的那包黄色液体,这是他们为我拿来的吗?我没喝完的啤酒?

     ……

     我向医生打听66号病床在哪个方向,医生指着一个方向说——南边。

     上北,下南,左西,右东,我用手指轻轻的指出这几个方向,哦,应该往这边走,在走出第一步的时候我发现我完成了一次祝福。

     这些是我想说的吗?

     一天下来,这些画面都呈片段出现在我脑海里,我无法把这些片段联系在一起,然后像连环画一样慢慢说出来。它们都是混乱而无次序的。我感觉自己做了很多事情,又好象一件事都没干。自己突然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地方是以前的我从未接触过的。它立在生与死之间,所有的人都要通过这里完成一次大跳跃,从生跳到死,从死跳到生,绝无另外的选项。

     不是A就是B,比人生简单的多,这里只关乎A和B。

     也许我能在这里找到更多的意义吧?在最贴近生和死的地方?

     我对别人来说是个志愿者,别人对我来说也是个志愿者。那些躺在病床上的人,插着管子的人,在传达给我一个神秘的意义吧?以稳定的姿态向我展示这一切。

     我还有时间,在接下来的7天里,我还会继续来到这个地方从中午12点到晚上6点。

     我将努力的读懂这一切。

     这些才是我想说的。